2024年正值“五四憲法”頒布70周年,黨的二十屆三中全會通過的《中共中央關于進一步全面深化改革、推進中國式現(xiàn)代化的決定》強調,“必須全面貫徹實施憲法,維護憲法權威”“健全保證憲法全面實施制度體系”。習近平總書記在慶祝全國人民代表大會成立70周年大會上指出,“充分發(fā)揮人大保證全面有效實施憲法法律的重要作用”。保證憲法全面實施、維護和增進憲法權威是中國式現(xiàn)代化的關鍵布局。在古希臘,著名思想家亞里士多德曾斷言,如果城邦人口過多便難以構成真正的立憲政體,應當將規(guī)模限制在目光可及的范圍之內�，F(xiàn)代國家遠超個人可直接感知的規(guī)模,既有物質基礎之功,也借文化觀念之力,需要依賴“看不見”的權威予以維持,中國式現(xiàn)代化是人口規(guī)模巨大的現(xiàn)代化,最理想的狀態(tài)便是將國家的合法性基礎建立在理性的法理型權威之上。憲法是國家的根本法,憲法權威是法理型權威的關鍵與核心。

憲法宣誓制度是彰顯憲法權威的重要制度。莊嚴的宣誓儀式可以對權力進行規(guī)訓,在宣誓人的觀念世界刻下遵守和維護憲法的規(guī)則,同時,儀式以媒體直播、新聞圖片報道、現(xiàn)場觀摩等方式呈現(xiàn)在公眾面前,增進公民對憲法的認同與尊重,從而培植全社會的憲法信仰。

同其他憲法實施制度一樣,憲法宣誓制度也依賴強制力對制度剛性予以保障,不同的是,其制度實現(xiàn)離不開儀式對個人觀念的塑造。因此,理解憲法宣誓制度不能止步于規(guī)范邏輯,還要深挖其背后的文化原理。作為人類法治文明的普遍標識,截至2012年,憲法宣誓制度在177個成文憲法國家施行,我國則施行于2016年。施行以來,憲法宣誓制度遵循規(guī)范為先的形成模式,呈現(xiàn)人民至上的中國特色,有力保障了憲法實施,彰顯了憲法權威,在實踐中積累了有益的制度經驗,但也面臨一些理論困惑。中國憲法的制度實踐是源頭活水,加強中國自主的憲法學科體系、學術體系、話語體系建設,就要及時總結制度經驗,回應制度需求。

一、規(guī)范為先——憲法宣誓制度的形成模式

重大改革于法有據(jù),憲法宣誓制度在我國的建立由相關規(guī)范引領。2014年10月,黨的十八屆四中全會審議通過《中共中央關于全面推進依法治國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提出建立憲法宣誓制度。2015年7月,全國人大常務委員會通過《關于實行憲法宣誓制度的決定》(2018年進行了修訂)。當月,以《浙江省組織實施憲法宣誓制度辦法》的出臺為先聲,各省、自治區(qū)和直轄市陸續(xù)制定了配套的地方性法規(guī)�！蛾P于實行憲法宣誓制度的決定》屬于有關法律問題的決定,創(chuàng)設了憲法宣誓制度,實質上是全國人大常委會行使立法權的結果,其性質應為法律。該決定在出臺過程中有兩點值得關注:

一是宣誓誓詞的修改,和決定草案相比,宣誓誓詞將“擁護”憲法改為“忠于”憲法、把“忠于祖國,忠于人民”的位置前移、將“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偉大事業(yè)努力奮斗”修改為“為建設富強、民主、文明、和諧的社會主義國家努力奮斗”。誓詞修改彰顯了憲法的崇高權威,強調了人民主體地位,目標更加明確,從整體上增強了誓詞的指導性。

二是為地方性法規(guī)和其他下位規(guī)范留下了更充足的規(guī)定空間。《關于實行憲法宣誓制度的決定》將草案中關于宣誓人著裝的要求刪去,并將下位規(guī)范的規(guī)定空間由“宣誓儀式的具體組織辦法”擴展為“宣誓的具體事項”。這為決定通過后下位規(guī)范積極予以配套規(guī)定打下了良好基礎。從黨中央提出建立憲法宣誓制度到全國人大常委會通過《關于實行憲法宣誓制度的決定》,再到地方性法規(guī)、規(guī)章、最高人民法院和最高人民檢察院出臺的配套工作文件,在較短的時間內織起憲法宣誓制度的“規(guī)范大網”,體現(xiàn)了黨中央重大決策部署落實機制的有力和高效,也反映出我國對法治規(guī)律的深刻把握。

改革成果及時上升為法律制度,憲法宣誓制度的發(fā)展是由法規(guī)范及時保障的。2018年2月《關于實行憲法宣誓制度的決定》修訂,同年3月憲法宣誓制度載入憲法第27條第3款,各地方性法規(guī)作出相應修正。這保障了我國憲法宣誓制度在兩個維度上的發(fā)展:

一是橫向上,制度內容與時俱進。黨的十九大確立了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的歷史地位,確定了我國新的發(fā)展奮斗目標,并對深化國家監(jiān)察體制改革提出了新要求。此外,2017年國歌法頒布施行,通過立法方式具體落實了憲法第141條第2款,填補了長期以來沒有對國歌這一國家象征進行專門規(guī)范的法律空白。全國人大常委會根據(jù)改革成果對《關于實行憲法宣誓制度的決定》作出修訂,將誓詞中有關奮斗目標的表述修改為“為富強民主文明和諧美麗的社會主義現(xiàn)代化強國努力奮斗”。同時,明確將監(jiān)察委員會相關國家工作人員納入憲法宣誓人員范圍,并根據(jù)國歌法第4條第3項增加宣誓儀式應當奏唱國歌的規(guī)定。

二是縱向上,憲法宣誓制度載入憲法,其法律地位得以提升。憲法宣誓制度是彰顯憲法權威的重要制度,由憲法予以規(guī)定是世界各國較為通行的做法。憲法的修改需由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全體代表三分之二以上多數(shù)通過,比法律的修改更為嚴格,從立法程序上保障了憲法宣誓制度的穩(wěn)定性。

2018年3月17日,新當選的中華人民共和國主席、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央軍事委員會主席習近平,左手撫按憲法,右手舉拳,面向2970名全國人大代表莊嚴宣誓。這是我國歷史上國家主席進行憲法宣誓的首次實踐,是我國憲法宣誓制度的歷史時刻和里程碑。

二、人民至上——憲法宣誓制度的核心要義

憲法的權威就是人民的權威,對憲法的宣誓就是對人民的宣誓。人民立場是中國共產黨的根本立場,“堅持以人民為中心”是習近平法治思想的核心要義之一,人民性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律體系的鮮明特質。忠于憲法就要擁護人民主權、保障公民的基本權利、維護和發(fā)展人民的根本利益。

忠于憲法就要擁護人民主權。從政治邏輯上講,憲法的合法性來自作為主權者的人民,承認憲法的合法性自然意味著對人民主權者地位的擁護。從規(guī)范邏輯上講,我國憲法第2條第1款明確規(guī)定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一切權力屬于人民。人民主權既是憲法的規(guī)定也是憲法的原則,宣誓人自然要遵守和維護�！叭嗣翊�表大會制度是實現(xiàn)我國全過程人民民主的重要制度載體”,堅持和完善人民代表大會制度是擁護人民主權的根本著力點。

忠于憲法就要保障公民的基本權利。人民是政治概念,公民是法律概念,作為整體的人民是國家權力的所有者,作為個體的公民享有憲法和法律保障的權利�！皯椃ň褪且粡垖懼�人民權利的紙”,保障公民基本權利是憲法的核心價值,我國憲法將“公民的基本權利和義務”一章置于“國家機構”章節(jié)之前,“凸顯了公民權利的重要地位”。作為公權力的具體承擔者,宣誓人對公民的基本權利負有給付義務、保護義務和不予侵犯的消極義務,誓言千鈞,責任重大。

忠于憲法就要維護和發(fā)展人民的根本利益。我國憲法確認歷史、規(guī)范現(xiàn)在、指引未來,誓詞中的目標性內容是我國憲法宣誓制度的特色所在,社會主義現(xiàn)代化強國是人民根本利益的具象載體,強國目標就是維護和發(fā)展人民根本利益的奮斗目標。

三、憲法權威——憲法宣誓制度的功能價值

儀式是人類社會“古老而普遍的文化現(xiàn)象”,“中國有禮儀之大,故稱夏;有服章之美,謂之華”,儀式在中華文明的傳承與發(fā)展中扮演著重要角色,有著直抵人心的力量。憲法宣誓制度將古老的宣誓儀式引入現(xiàn)代中國的憲治運行之中,通過儀式的感召力塑造憲法觀念,彰顯憲法權威。

憲法權威來自每個公民心中積極的憲法觀念。權威是“使人信服的力量和威望”,而“使人信服”指的便是公民的內心觀念,觀念影響個人的價值判斷,決定人們行為的“取舍選擇”。憲法具有權威意味著人們在作出抉擇之時始終以遵循和維護憲法作為優(yōu)先考慮,無論面臨怎樣的矛盾困境和內心掙扎,憲法的精神、原則和規(guī)定永遠是巨浪之中指引方向的燈塔,憲法信仰是憲法權威的最高狀態(tài)。

憲法宣誓儀式塑造人的憲法觀念�！叭绻麅x式不具有一定程度的神圣性,它就不可能存在”,在這里,法國社會學家涂爾干指的是宗教現(xiàn)象中的儀式。憲法宣誓儀式作為憲治運行的內容,已經完成了祛魅,然而儀式塑造觀念的心理和符號機制是相通的。集體儀式通過“同步動作、共享注意和共享意義”這三種要素調動群體情緒。憲法宣誓儀式雖然包含單獨宣誓與集體宣誓兩種形式,但這是針對宣誓人的數(shù)量而言的,無論哪種形式都有眾多的儀式參與者。憲法宣誓制度統(tǒng)一規(guī)定宣誓人的動作和誓言,對其他儀式參與者提出“莊重、嚴肅”的要求,喚起了參與者的共情。憲法宣誓儀式中國旗、國徽、國歌等國家象征集體出現(xiàn),國家莊嚴和親切的形象在儀式參與者的心中升起,將他們的注意力集中于莊嚴的憲法儀式中來,在“共享注意”和“共享意義”中增強遵守和維護憲法的觀念。憲法第27條第3款規(guī)定,憲法宣誓應當公開進行,借助網絡宣誓儀式打破了時空限制,無論是否在場,都可以接受憲法的洗禮。

違反憲法宣誓制度的法律責任需要加以明確。宣誓人違反憲法宣誓制度的情形在宏觀上可分為對憲法宣誓儀式的違反和對誓言的違反。在對憲法宣誓儀式的違反方面,理論上存在拒絕進行憲法宣誓儀式、憲法宣誓動作不符合規(guī)定(包括缺省動作、動作不到位、多余動作)、不完整準確地誦讀宣誓誓詞(包括拒絕誦讀誓詞、不完整誦讀誓詞、錯讀誓詞和增加其他語詞)這三種情形。在對誓言的違反方面,因為宣誓誓詞的抽象性和綜合性,具體的違反情形難以窮盡。并且,對背誓行為的發(fā)現(xiàn)、認定和責任追究依賴于常態(tài)化的監(jiān)督機制。因此,憲法宣誓制度應當與國家公權力監(jiān)督體系進行配合。一般而言,違背誓言的行為會涉及對某一具體法律的違反,例如,公務員法第59條除兜底條款外,具體列舉了17項違法亂紀的行為,這些行為都可以被認為是對誓言的違反。

“一切法律之中最重要的法律既不是刻在大理石上,也不是刻在銅表上,而是銘刻在公民們的內心里。”忠于憲法,既要尊崇黨的領導、人民主權、基本人權、權力制約與監(jiān)督等憲法精神和原則,又要樹立憲法意識,遵循憲法規(guī)定,嚴守權力邊界,履行法定職責。憲法宣誓制度是公權力的“緊箍咒”,在莊嚴的氛圍和嚴謹?shù)膬x式中,宣誓人經歷觸及靈魂的憲法洗禮,莊重的誓詞誦于口中、刻在心上,堅定其為中國人民謀幸福、為中華民族謀復興的赤子初心。

作者:焦洪昌,中國政法大學教授,國務院參事;趙旸碩,中國政法大學法學院博士研究生。

(限于篇幅,本文僅刊發(fā)前三部分,全文詳見《人民檢察》2024年第2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