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假訴訟行為的認定及其入刑的警示意義

北京師范大學刑事法律科學研究院教授、博士生導師 王志祥

　　刑法第三百零七條之一第一款、第二款分別規(guī)定:“以捏造的事實提起民事訴訟,妨害司法秩序或者嚴重侵害他人合法權益的,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并處或者單處罰金;情節(jié)嚴重的,處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并處罰金。”“單位犯前款罪的,對單位判處罰金,并對其直接負責的主管人員和其他直接責任人員,依照前款的規(guī)定處罰。”這是刑法分別針對自然人和單位作為主體實施的虛假訴訟罪作出的規(guī)定。

　　該案中,依據(jù)在案證據(jù),李某與趙某虛構前者對SF公司的債權、增加借款本金,將個人債務轉嫁至SF公司。李某就其與趙某作為法定代表人的SF公司的債權起訴至法院。受訴法院出具了錯誤的調(diào)解書,確認了李某所訴的對SF公司的借款本金。由此,不僅受訴法院的審判秩序受到了損害,SF公司其他債權人的合法權益也受到了侵害。這樣,李某訴SF公司民間借貸糾紛一案屬于虛假訴訟案件。李某、SF公司及其法定代表人趙某的行為均構成虛假訴訟罪。

　　一、涉案行為人實施了虛假訴訟罪的客觀行為

　　依據(jù)刑法第三百零七條之一第一款的規(guī)定,虛假訴訟罪的實行行為表現(xiàn)為“以捏造的事實提起民事訴訟”。捏造,即無中生有,或故意夸大、扭曲事實。顯然,捏造只能以作為的方式實施。以捏造的事實提起民事訴訟,既可以表現(xiàn)為行為人自己捏造事實向法院起訴,也可以表現(xiàn)為行為人利用他人捏造的事實提起民事訴訟。后一種情況屬于對他人捏造事實的利用。這種利用行為不能解釋成不作為,而應當視為行為人自己捏造事實。

　　在案證據(jù)顯示:在李某訴SF公司民間借貸糾紛一案中,李某實際出借給SF公司的借款本金明顯少于80.18萬元。但是,李某偽造借條將張某妻子的個人債務轉嫁至SF公司。由此,李某出借給SF公司的借款本金被虛增至80.18萬元。李某的行為屬于以夸大的事實提起民事訴訟的行為。SF公司及其法定代表人趙某明知李某虛增對SF公司的借款本金,在庭審中對李某的虛假訴訟行為予以配合。因此,雖然SF公司及其法定代表人趙某未實施虛假訴訟罪的實行行為,但其實施了虛假訴訟罪的幫助行為。

　　在案證據(jù)同時顯示,在某電梯公司訴SF公司民間借貸糾紛一案中,某電梯公司在其與SF公司之間的債權債務關系已經(jīng)消滅的情況下,仍然利用補寫的借條,就其與SF公司的債務起訴至法院。某電梯公司及其法定代表人韓某的行為屬于以無中生有的事實提起民事訴訟的行為。SF公司及其法定代表人趙某明知某電梯公司與SF公司之間的債權債務關系已經(jīng)消滅,在庭審中對某電梯公司的虛假訴訟行為予以配合。因此,雖然SF公司及其法定代表人趙某未實施虛假訴訟罪的實行行為,但是,其同樣實施了虛假訴訟罪的幫助行為。李某通過某電梯公司為其偽造員工合同并出具授權委托書,對某電梯公司的虛假訴訟行為予以配合。因此,李某的行為也屬于虛假訴訟的幫助行為。

　　依據(jù)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布的《關于辦理虛假訴訟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以下簡稱《解釋》)第一條的規(guī)定,采取偽造證據(jù)、虛假陳述等手段,實施單方或者與他人惡意串通,捏造身份、合同、侵權、繼承等民事法律關系的行為,虛構民事糾紛,向法院提起民事訴訟的,應當認定為刑法第三百零七條之一第一款規(guī)定的“以捏造的事實提起民事訴訟”。在李某訴SF公司民間借貸糾紛一案中,李某采取偽造證據(jù)、虛假陳述的手段,與SF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趙某惡意串通,捏造債權債務關系,虛構民事債務糾紛,向法院提起民事訴訟。李某和SF公司及其法定代表人趙某的行為符合《解釋》的上述規(guī)定,應當認定為“以捏造的事實提起民事訴訟”。在某電梯公司訴SF公司民間借貸糾紛一案中,某電梯公司在其與SF公司之間的債權債務關系已經(jīng)消滅的情況下,利用補寫借條的手段,與李某、SF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趙某惡意串通,捏造債權債務關系,虛構民事債務糾紛,向法院提起民事訴訟。某電梯公司及其法定代表人韓某、李某和SF公司及其法定代表人趙某的行為符合《解釋》的上述規(guī)定,同樣應當認定為“以捏造的事實提起民事訴訟”。

　　二、涉案行為人的行為達到了成立虛假訴訟罪對危害結果的要求

　　依據(jù)刑法第三百零七條之一第一款的規(guī)定,虛假訴訟罪的成立不僅要求實施客觀行為,還要求客觀行為造成了“妨害司法秩序或者嚴重侵害他人合法權益”的危害結果的發(fā)生。這實際上是對虛假訴訟罪處罰范圍的限制,體現(xiàn)了刑法謙抑的精神。而行為人實施虛假訴訟,并非一定導致司法秩序受到妨害或他人合法權益受到嚴重侵害。因此,就虛假訴訟罪的司法認定而言,虛假訴訟行為是否導致司法秩序受到妨害或他人合法權益受到嚴重侵害,就成為判斷犯罪是否成立的關鍵因素之一。

　　而就李某訴SF公司民間借貸糾紛和某電梯公司訴SF公司民間借貸糾紛等在案證據(jù)而言,均出現(xiàn)了受訴法院因支持原告的訴訟請求而出具錯誤的調(diào)解書的現(xiàn)象。由此可以認為,法院的司法權威和司法公信力受到了損害,審判資源被無端占用,法院的正常司法活動受到了不利影響。顯然,可以得出行為人的行為導致司法秩序受到實際妨害的結論。不僅如此,錯誤的調(diào)解書無端增加了SF公司的對外債務,在被申請執(zhí)行后還會導致SF公司的其他債權人債權的清償受到不利影響。由此,SF公司其他債權人的合法權益會受到虛假訴訟行為的嚴重侵害。

　　依據(jù)《解釋》的規(guī)定,以捏造的事實提起民事訴訟,致使法院基于捏造的事實作出裁判文書的,應當認定為刑法第三百零七條之一第一款規(guī)定的“妨害司法秩序或者嚴重侵害他人合法權益”。李某、SF公司及其法定代表人趙某、某電梯公司及其法定代表人韓某的虛假訴訟行為符合司法解釋的上述規(guī)定,應當認定其行為具備“妨害司法秩序或者嚴重侵害他人合法權益”的結果要素。(詳見《人民檢察》2019年第6期,有刪節(jié))

　　(摘自《人民檢察》2019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