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鏡中的道林·格雷 作者:張九曼

奧斯卡·王爾德(圖左)及其《夜鶯與玫瑰》
如果能讓你永遠年輕、美麗絕倫,犯下任何罪行也無須承擔后果,你愿意為此付出所有的一切嗎?甚至是你的靈魂,你的人生將會如何?小說家的虛構也許奇幻,但卻吸引你掙脫不開。
《道林·格雷的畫像》在一個華麗的故事框架中充斥著大量“俏皮話”般的人生格言警句,每一句都讓人值得回味。王爾德在書中沒有重復王子與公主幸福地生活一百年的陳詞濫調,他把美好的東西從內部硬生生撕碎,把狼狽不堪的“前車之鑒”展現(xiàn)給世人。
19世紀末期,唯美主義思潮盛行在歐洲文學界,王爾德無論是藝術創(chuàng)作還是生活實踐,都足以稱為這一流派的代表,他發(fā)表于1890年的這本小說,則是對這一思潮最成功、最佳的展現(xiàn)。
道林·格雷是一位英俊純凈的貴族少年,畫家霍爾沃德以其為模特創(chuàng)作了一幅肖像,看到肖像的道林·格雷意識到自己擁有震懾人心的美貌。他許下愿望,希望自己能永遠如畫中這般年輕英俊,為此甚至不惜以靈魂來交換。他的愿望實現(xiàn)了,而悲劇的序幕也被拉開了……
當畫像一點點記錄下他面容的衰敗和邪惡的靈魂時,他想選擇無視,但身不由己,因為誰也逃不開對靈魂的拷問。在這部小說里,作者把靈魂幻化成了那幅肖像畫,讓縹緲的靈魂有了具象,這也是這部小說最為引人入勝的地方,使無形變得有形。
誠如王爾德所說:“藝術家是美的創(chuàng)造者!钡懒帧じ窭椎娜宋锼茉,體現(xiàn)了作者對唯美主義的追求。畫家霍爾沃德眼中的道林,青春、美貌、純真天然,如月亮在黑沉沉的水面上的倒影,亦如陽光,如春天,那種美是毋庸置疑的。這也是道林最好的一面,但是,它會隨時間而消損,隨靈魂的墮落扭曲。盡管作者的表達非常隱晦,但仔細揣摩就會發(fā)現(xiàn)書中三人身上都殘留著王爾德自己的影子。本書可以認為是王爾德人性解構而來的實驗性的自畫像,在這個意義上,可以援引為自我、本我、超我三層人格。
道林·格雷是風流糜爛的王爾德貴族生活縮影,即自我。用弗洛伊德的人格論解釋,道林·格雷就像王爾德內心的原始沖動。過分抑制靈魂就會生病,所以他要拼命地尋歡作樂,按照快樂原則行事,一味追求滿足,即便快樂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之上。道林作為被上天眷戀又遺棄的寵兒,他的墮落是必然的,不管是17世紀還是18世紀,不管是司湯達還是莫泊桑的筆下,這樣的人物從來都不少。今時今日,就更具有代表性了,越是看似“完美”的人越容易處于旋渦之中,外表的美麗,究竟是流于膚淺,還是因此擁有豐富的人生?這是一個不可知數,美麗的人,擁有的機會就多,但是相對的,機會多了,風險也更大、責任也更多,這本身就符合矛盾的辯證法。
畫家的畫是一面鏡子,畫家和亨利勛爵是道林·格雷最初觀察和建立外部世界聯(lián)系的重要媒介。畫家是良知,亨利勛爵是誘惑,道林·格雷選擇了亨利勛爵。因為,良知可能是無聊且平庸的,誘惑肯定是興奮又美麗的。在選擇出賣靈魂來交換永世的青春和美貌的那一刻,道林·格雷埋下了悲劇的種子。
畫家霍爾沃德是才情的王爾德,即超我;魻栁值伦鳛橐幻囆g家,他追求的是柏拉圖式的美,有強烈道德感的他力勸道林·格雷以期改變他;魻栁值履敲礃闼、謙卑、不會說話、日常生活中甚至有點無聊,這些和王爾德都沾不上邊。但是,霍爾沃德把所有迷人的東西都放進他的作品里去了,這一點,他和寫出了《道林·格雷的畫像》《快樂王子》《溫德米爾夫人的扇子》的王爾德一樣,他們都是美的捍衛(wèi)者和表達者,是世人眼中荒誕不羈卻恃才傲物的自己。什么才是審美之核,由讀者來評判。
亨利勛爵是富有頭腦、睿智思考的王爾德,即本我。亨利是一系列悲劇的導火索和縱火犯,他對“人”保有非常濃厚的興趣,他將道林當作試驗品,去觀察“生活熔爐中那些奇怪的痛苦與歡樂”。他那些玩世不恭的有毒理論本來只是在無的放矢,誰知竟然擊中了目標。注意,亨利從不自己實踐理論,他是“一個理智的懦夫”。他也許是想要做一個站在世界之外的“局外人”,以第三者的視角看清一切,所以他對什么都很感興趣,也對什么都冷漠。他對美和青春的論述,對青春年少和韶華易逝的警示,簡直是現(xiàn)代享樂主義的“圣經”,那些聽上去另類、奇異、美妙的言論,就是引誘你步步深陷的糖果,讓你不由自主地崇拜他,等待你向他索求更多,鉆入圈套,墮入深淵。
道林·格雷與畫像共同塑造成為各自獨立的人性個體,那幅畫像則趨向于對當下享樂主義內心形態(tài)的揭示,而在愧疚和自我開解的拉扯下,道林終于開始了在亨利有意引導下的“新的享樂主義”生活。他只以自我為標準,只接受好奇心和感官最原始而直接的引導和誘惑?上н@樣的放縱與享受,寄托于外物的快樂并沒有寬慰他對那幅畫的“恐懼”。他害怕秘密被發(fā)現(xiàn),所以即使身處潮流中心也依舊小心翼翼,此時已經無法阻止內心的邪惡和欲望在暗處滋生,悄然占領了道林·格雷的整個心智。他害怕見到畫家,卻又忍不住地憎恨他——因為是畫家對他的崇拜才讓這幅畫誕生,讓后來的故事成為了可能。最后在激情的憎恨下,他舉刀殺死了畫家,然后冷靜做好了不在場證明。
道林·格雷變得越來越像亨利勛爵了,他用新罪惡的瘋狂毀掉舊罪惡的記憶。亨利勛爵贈與道林的黃皮書,有人認為是法國小說家伊斯曼的小說,但有更多人認為是對王爾德影響頗深的瓦特·佩特的代表作《文藝復興》。在這本書中,佩特提出唯有人類自己的感知才是真實存在的經歷,他聲稱人們內心的感覺才更應該作為衡量藝術水準和生活成功與否的標準,形成“生活對藝術的模仿”。然而這種內心感覺來自何處?是像納瑟斯那樣迷戀自己的影子嗎……
沒有哪個成熟的心靈純白無瑕,當你看向它,會覺得羞愧難當還是理所當然?我們每個人身上都有天堂和地獄,我唾棄我的靈魂一如我珍愛著它,哪怕它再有一些庸俗、虛偽、善妒、冷漠,但如果缺少了這21克靈魂的重量,一切的美好也將與我無緣。
文學史上還有另一個愿意拿靈魂進行交換的人物,即歌德筆下的浮士德。浮士德同魔鬼所訂的契約雖然兌現(xiàn),但魔鬼卻喪失了應得的賭注,眼睜睜地看著浮士德在天使們的護衛(wèi)下進入天界。然而,道林·格雷在試圖擺脫丑惡、努力開始新生活的時候,意外死于自己之手,他的死無疑是對以往罪孽的清算。這大概是東西方都有的報應觀。
可以永遠年輕英俊的道林·格雷有了享樂的資本,最后為何會指向悲劇性的結局?王爾德在書中給出答案:“我們所有人都會因上蒼所給予我們的東西而遭殃,損失慘烈!泵涝诂F(xiàn)實中無法長存,而王爾德卻在虛構的情節(jié)中給了它永恒的機會,但是誰挑釁了自然之律,誰就得在自己身上體驗人生的瓦解與崩盤。
表面上,王爾德不露痕跡地游走在道林、畫家和亨利勛爵三人間,他的筆觸就像法官之手凌駕一切,以審判的方式給了他們應有的結局。當然,他在作品中更加傾向于宿命原罪論的論證:天賦是神所恩賜的,很快就會收回。比如霍爾沃德之于畫藝,道林之于美貌,皆各自付出沉重代價。從一定意義上說,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個道林·格雷:都曾經有天使一般的內心,都曾經在生活中逐漸變化,也都曾經如阿Q那樣不愿審視自己的內心,即使內心已經朽腐不堪。
“吾日三省吾身”,中國古人的教誨是有道理的,這是中西文化的共通之初。面對內心的晦暗,我們都該學習如何去懺悔與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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