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心喜歡元四家里的倪瓚。他給學(xué)生們講過一個故事:倪瓚有潔癖,有一天他家里進了強盜,倪瓚躲在一邊。他等得不耐煩,于是焚起香來。強盜循著香味兒發(fā)現(xiàn)了他:“在那里!只有倪瓚才會這么干!”強盜找到了他,把他打得半死,倪瓚一聲不吭。強盜走了以后,仆人問他:“老爺您怎么不吭聲,這又是何苦呢?”倪瓚說,不可出聲,一出聲便俗。木心說,這是他的美學(xué)綱領(lǐng)。

注:

木心講的這個故事不大準確,比較靠譜的大概是這樣的——

張士誠有個兄弟叫張士信,因為喜歡倪云林的書畫,就派人帶了絹和很多金銀去請倪云林畫一張畫。倪云林竟然大發(fā)脾氣,當場撕碎了請他用來畫畫的絹,并說:“倪瓚不能作王門畫師。”聽到下人的匯報后,張士信大怒,從此與倪云林結(jié)下了“梁子”。事有湊巧,有一天張士信帶著一班文人在太湖上游玩,有一只小船與他們相擦而過時他們聞到了一股奇香。張士信說:“這只船上肯定有高人�！庇谑桥扇说侥谴�上去查問,竟是倪云林,便立即派人把他抓了過來。張士信開始要殺了他,被眾人勸住了,于是就狠狠地把倪云林打了一頓鞭子。倪云林自始至終,一聲不吭。事后有人問他為什么被打時不喊上幾聲,這樣會好受些。倪云林說:“一出聲便俗�！�

周作人反復(fù)引用的則出自清人余懷的《東山談苑》卷七:“倪元鎮(zhèn)為張士信所窘辱,絕口不言,或問之,元鎮(zhèn)曰,一說便俗�！�

不過刨去細枝末節(jié),精髓也就這五個字:一出聲便俗。

牛被殺時據(jù)說只流眼淚而不出聲,而豬則會拼命嚎叫。也許豬用出聲沖淡了自己的悲劇感,而給人以喜感。這么說起來,好像豬更為悲壯。

"君子交絕,不出惡聲",當然是難得的修養(yǎng)。但是實在忍不住了,罵幾聲解解氣,也未嘗不可。

出聲比不出聲更偉大,尤其是面對不公不義時。不出聲只是體面,出聲是人格和血性,是公民的權(quán)利。

倪瓚被打時以不出聲保持尊嚴,但他若有機會,比如能穿越到現(xiàn)代,就應(yīng)該奮力出聲,比如報警,比如發(fā)微博,不能便宜了張士信這個混蛋。